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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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
最先抢到大雁的人,心中大概会狂喜,但他手中的大雁随即被无数只手扯住。雁毛脱落,绒毛飞起,雁翅被撕裂了,雁腿落到一个人手里,雁头连着一段脖子被一个人撕去,并被高高举到头顶,滴沥着鲜血。许多人按着前边人的肩膀和头顶,像猎犬一样往上蹿跳着。有的人被踩倒了,有的人被挤扁了,有的人的肚子被踩破了,有的人尖声哭叫着,娘啊,娘啊……哎哟,救命啊……集市上的人浓缩成几十个黑压压的团体,翻滚不止,叫苦连天,与喇叭的啸叫混杂在一起,哎哟我的头啊……这场混乱,变成了混战,变成了武斗。
现在的猪,我见过,就像现在的鸡鸭一样,被配方饲料和化学添加剂毒害得半痴半呆,绝对弱智,哪里有我们当时那些猪的风采?我们有的腿蹄矫健,有的智力非凡,有的老奸巨猾,有的能言善辩,总之是各个脸谱生动,各个性格鲜明,这样的一批猪,地球上再也找不到了。现在,那些五个月便长到三百斤的白痴,做群众演员都不够格啊。所以,我想,白哥曼拍《养猪记》的事,多半要化为泡影。是是是,甭你提醒,我知道好莱坞,也知道数码特技,但那些玩意儿,一是成本昂贵,二是技术复杂,最重要的是,我永不相信,一头数码猪,能再现出我猪十六的当年风采。就是刁小三,就是蝴蝶迷,就是这些“碰头疯”们,他们数码得了吗?
我驮着小花,沿着杏园猪场东侧那条沟渠,进入运粮大河。大河向东流,波涛汹涌。西边天际,火烧云,彩云变化多端,青龙白虎狮子野狗,云缝中射出万道霞光,照耀得河水一片辉煌。
其实,高尚不高尚,不在乎写什么,而在于怎么写。而所谓的“高尚”,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当我和她闹离婚时,她流着泪质问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的儿子也质问我:爸爸,我妈妈哪一点对不起你?我的父母骂我:儿子,你还没当大官呢,合作哪点配不上你?我岳父岳母骂我:蓝解放,你这个蓝脸的小畜生,你撒泡尿当镜子照照去!我的领导也语重心长地劝我:解放同志,人要有自知之明啊!是的,我承认,黄合作没有一点错误,而且她也绰绰有余地配得上我。但是我,我就是不爱她。
…她那没有耳垂的瘦耳朵,她腮上那颗有一长一短两根黑毛的瘊子,以及她身上那股子混合了油条制作全过程的气味,都让我厌恶。(性的厌恶)
星空深邃无边,四棵大梧桐上,那些浅紫色的繁花,在浑浊的月光下,像活着的蝴蝶,仿佛随时都会翩翩起舞。
她在我的嘴吻着她的瞬间,全身突然僵硬如木雕,肌肤冰凉,但很快她就松软了,瘦骨伶仃的身体似乎膨胀起来,柔软得如同没有骨头,灼热得如同火炉。起初我还睁着眼睛,但马上就闭上了。她的嘴唇在我嘴里膨胀着,她的嘴巴张开了,一股犹如新鲜扇贝的鲜味儿布满我的口腔。我无师自通地把舌头探进她的嘴里,去逗引她的舌头,她的舌头与我的舌头勾搭在一起,纠缠在一起。我感到她的心脏像小鸟一样在我胸前扑腾,这时她的双手已经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是一条狗,不负责“扫黄”问题,我把你这件风流事儿抖搂出来的目的是想说明,即便与你有过性关系的女人,她的气味也是浮在你的基本气味外边,你认真地洗上一个澡,往身上喷洒点香水,就基本上可以把她的气味清除或者掩盖,但是这一次却不同,这一次你身上没有精液气味,也没有她的体液气味,但分明有一股极其清新的气味与你这个人的基本气味发生了混合,使你的基本气味从此发生了变化。于是我就明白了,你与这个女人之间,已经产生了深刻的爱情,这爱情渗入了你们彼此的血液、骨髓,无论什么样的力量,也难把你们分开了。
过了十几分钟,全县城都被鸟叫声笼罩,月光渐渐黯淡,黎明悄然降临。
我看到她眼睛湿漉漉的,但喷出的却是火焰。
世事犹如书籍,一页页被翻过去。人要向前看,少翻历史旧账;狗也要与时俱进,面对现实生活。
数字分崩离析,时间成为碎片。
有一种爱,能让心脏破碎;有一种爱,能让头发里渗出血液;沉溺在这样的爱情当中,宽容的人们,能否原谅我们?
我们流着感恩的泪水做着,身体漂浮起来,从窗户漂出去,漂到与月亮齐平的高度,身下是万家灯火和紫色的大地。我们看到:母亲、合作、黄瞳、秋香、春苗的母亲、西门金龙、洪泰岳、白氏……他们都骑跨着白色的大鸟,飞升到我们的目光看不到的虚空中去了……
此时,在我们上下左右,月光如同蔚蓝的海水与浩瀚的天空连成一体,而我们,则是这海底的小小生物。
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在这样的时刻他们找不到人帮助,他们也不想找人帮助。他们互相搀扶着向车站广场奔跑。他们喘息不迭,跑跑走走,走走又跑跑。人真多啊,街上人真多。大街小巷里都是人。刚开始时人流向南涌,穿过人民大道后,人流往北涌。他们心急如焚,但他们快不了。雪花飘到他们头上,脸上。雪花在灯光中飞舞着,犹如杏花纷谢时。西门家大院里杏花纷谢,西门屯养猪场里杏花纷谢。那些杏花都飘到县城里来了,全中国的杏花都飘到高密县城里来了啊!
总结:
对于莫言生死疲劳这本巨作,我想谈两点:幽默与时间。
我算是一位并没有什么文学鉴赏力的作者,在写文学评论的时候大多也都遭到老师的批评。所以这或许导致了我在欣赏一本书时,并不会过多地注重作者在细致的技法上所做的功夫,而是直观地体会这些精心安排给予读者的感受。毕竟,所有的文学技法都是为了书中某种文学主体而作用的。
“五十年代的人是比较纯洁的,六十年代的人是十分狂热的,七十年代的人是相当胆怯的,八十年代的人是察言观色的,九十年代的人是极其邪恶的。”
《生死疲劳》带给我的第一个震撼便是他的时间。莫言在故事中用六道轮回跨越了中国近代发展最快的五十年,这其中小则记载着农村社会样貌的千变万化,从土房子到砖瓦房;从马车到汽车;从那一个个淳朴的农村人到精通世事的上人。大则映射了中国近代五十年社会的变迁:农村逐渐城市化的变迁;人民公社的成立、土地公有化,再到土地私有制、社会返回个人发展道路的变迁;共产主义思想在人民心中的变迁……将宏大的编制融入一本长篇小说甚至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莫言所做的,是加入了五“位”有趣的动物:驴、牛、猪、狗、猴。他们是地主西门闹的转世,在文中,莫言笔下的动物既有其本能,也有西门脑残留的属于人的智慧与性格。因此,这样一位生于人世但又仿佛与人世相隔的主人公就这样被创作出来了。这样的好处是,生而为人,西门驴、牛、猪等等能够读懂人类的行为与情感;但动物之躯,将西门闹的思想巧妙地与直观地人世隔绝开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像一个摄像机一般——记录了中国五十年来的发展。正所谓旁观者清,在这样一个动物的视角下,西门闹获得了不同的机遇,望见了人背后的种种欲望的释放:蓝解放与庞春苗违背婚姻道德的偷情;西门金龙与庞抗美的私情交易……生为西门闹,恐怕这些“幕后剧情”是难以以合理的方式被莫言揭示的。以这种巧妙的方法,莫言如此记录下了50年的时代车轮在每一个角色上留下的印记,这也是我读完全书后最受震撼的方面之一。
第二个震撼便是莫言特有的幽默。莫言最擅长的是,在极度痛苦与压抑之中仍旧保持幽默。相比他的干兄弟余华,莫言并没有把幽默留给自己,痛苦留给读者,而是让读者在幽默与痛苦之间坐过山车。而这一幽默之下所揭露的是一种对于生活摧残的释然。在驴生之中,西门驴目睹了自己家庭因为蓝脸的“几把”而分崩离析。他曾多次说道,xxx的几把捣出来的一堆事儿。这样粗俗且略显幽默的语言中,残留的是九分不甘之下的一分无奈。此外,在反复的轮回之中,读者能明显感受到西门闹的声音正在逐渐减弱。驴生之中,西门闹的意识与西门驴割裂明显;西门闹的怒火与回忆反复洗刷着驴的躯体。然而,在一次次的轮回转生之下,每一次对于西门闹记忆的回忆都变得愈来愈突然、深沉,像是从记忆的最深处挖掘出了某些陈旧的古董。而取而代之的是动物的本性。在驴生之中,他享受着咀嚼谷物的驴乐:“我不由自主地咀嚼和吞咽,在吞咽中,又使我找到了一种纯驴的快乐。”在牛生之中,他兢兢业业地耕地,享受着与牛做爱的性欲。在猪生之中,他时儿享受着猪被人饲养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时而因为自己残留的人智,统领群猪。渐渐地,西门闹的冤屈与怒火被时间洗刷、西门狗也不愿意回忆当时的种种悲剧。莫言在西门闹身上传递了一种经历世事之后淡然的生活态度。在转世轮回之中,他望见了自己身上的种种欲望在家人、挚友身上的映射,于是也逐渐理解了生而为人,内核中所蕴含的基本的欲望——牲畜也是如此。莫言说过,“死去的人难再活,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哭着是活,笑着也是活。”在西门闹身上,我们得以看到莫言对生命起起伏伏的淡然与活在当下的随性。此处的随性并不是指任兴趣欲望使然,而是一种不拘泥于某时某刻、不对自我命运未来与过去过度要求的平淡。回到正题,莫言的幽默正式这种淡然观点的直接体现:在最痛苦时狂笑。又有什么能比幽默更能体现一个人对于生命的看淡呢?世事纷争,一笑而过,或许才是这份幽默后所传递的态度。
这篇随笔本该到此结束,但是作为一个农批,在写作的休息片刻无意中瞄到了农与戴建业老师合作对于大司命的解读。大司命是云海图中的一位掌管生死的神明。大司命在古代文学的描述中性格略显嚣张,性格豁达的神明。这与其对生死的观点相辅相成。大司命认为,死为生之延续,生为死之起始。生死代代轮回,永不停止。可见中国古代的生死观是十分通达的:生生死死轮回,对于死与生皆以平常之心对待。莫言在《生死疲劳》中对生死的诠释,也可见这一生死的思想观念对于许多当代作家生死观的影响。事实上,在全球,生死的诠释向来趋近于一种轮回的解释。在大卫·伊格曼的《生命的清单》中,就阐述了人的三次死亡:生理性、法律性、社会性。而其中,社会性的死亡则是人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被遗忘。这一观点我曾无数次提到,而在读了《生死疲劳》之后,我对其有了些许新的理解。世界各地的文化都有着祭祀先祖的节日与习俗,一次次的祭祀正是为了让后人铭记这些祖宗,让他们在时间的沙海中找到回家的路。而这一次次的祭祀何不是一种轮回,使先祖、逝者的生命在一代又一代的记忆中再生;每一代的人都对于那未曾谋面的逝者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也为他们每次的重生都成为了不同的“动物”。同样的,或许也正是这种记忆中的无数次重生,也促生了中国古代文化中,对于生死淡然的观念。若不被遗忘,怎能算是真正的死亡?对于作家,书本会记住一切;对于动物,森林会记住一切;对于每个人,家人会记住一切。
所以,无论过去的风挂向了何处,事成与否,请你引导未来的风向,继续随风而去。
死去的人难再活,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哭着是活,笑着也是活。
——莫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曹操